“轻声教育”应该如何做?校长、专家各持己见,浙江24小时-钱江晚报 记者 梁建伟 本报通讯员 陈宏程

浙江24小时-钱江晚报 记者 梁建伟 本报通讯员 陈宏程

早在2012年,杭州市就提出了“公共空间意识”的德育教育,“在图书馆、纪念馆、博物馆、展览馆、美术馆等公共场所,不大声喧哗,无污言秽语、嬉戏打闹”就是其中之一。

只不过,这项要求学生“轻声细语”的规定实际成效并不大,学生们的安静仅限于“图书馆”等场所,在食堂、课间走廊、公交车等其他更为常去的公共场所里,能保持安静或轻声细语的能有几人?

其实,除了凤凰小学之外,杭州许多小学也有关于“轻声教育”的思考。不过,校长们在具体落实“轻声教育”时方法不尽相同,其背后蕴含着对“轻声教育”不一样的理解。

钱报记者采访了几位杭城的小学校长,以及相关领域的专家,他们从不同的角度阐述了自己对轻声教育的看法。

小学校长:

落实“轻声教育”需要寻找问题的源头

杭州春芽实验学校校长曹京蓉认为,“轻声教育”的缺失,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家庭教育中对其重视度不够。

让曹校长感触颇深的是学校每年为一年级新生准备的游园活动。活动中,三、四个孩子组成一个小队探秘校园,由一个家长志愿者带队。

“孩子们到了一个新的环境,非常兴奋,到处大呼小叫,一个家长根本管不住。”曹校长无奈地说。

在曹校长看来,家长教育是落实“轻声教育”的重要抓手,每次开学第一课的家长会,她都会亲自主持。

“如果在轻声教育上,仅靠学校单方教育,是很难有长效的。现在有不少专家都提出让孩子自由成长。但很多人对自由的理解有误区,自由不代表可以没有规矩,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有规矩,有约束的自由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由。”曹校长说。

目前,学校的 “轻声教育”一般通过评价指标,结合在各种活动中,让孩子在各种不同的场景感受“轻声细语”的重要性。比如,一、二年级孩子的期末无纸化测评,有良好的公共空间意识就是一项重要的考评项目。

“每年的无纸化测评,我们会去Do都城和自然博物馆,在考评时我们会安排高年级的孩子当考评员,观察孩子们是否会大声喧哗,交谈时能否做到轻声细语。”曹校长说。

杭州市九莲小学校长蒋晓认为,“轻声教育”光靠说教不管用,需要寻找孩子吵闹背后的原因。

现在,九莲小学主要是通过榜样的倡议来进行“轻声教育”。每个课间,学校都会播放不同内容的下课铃声,铃声的内容就是不同时间段孩子需要注意的文明行为,每个广播都是由班级评选出了文明标兵诵读的。

比如,一般课间广播的内容是下课不乱跑、不喧哗、注意如厕文明,我是文明课间的小莲娃;午餐时间的广播是同学们午餐时间到了,我们不能浪费粮食,我是文明午间的小莲娃。

“每周,每个班都会评出一个文明标兵,来诵读广播。一个学期中,这些标兵都是不重复的。”蒋校长说,他想通过这样的奖励机制,让每个孩子都能通过努力成为文明标兵,通过文明标兵来带动其他同学落实文明行为。

“其实,这么多年倡导下来,学校里每个孩子都知道在公共场所不能大声讲话,我也会告诉大家在什么场合用什么程度的音量讲话,他们都有意识,但是一回到实际场景中,他们就是控制不住自己,又会忍不住叫喊出来。”蒋校长说。

在蒋校长看来,单靠说教式的管理是治标不治本的,要落实“轻声教育”需要寻找问题的源头。下一步,她打算从儿童心理学的角度寻找问题的解决办法。

心理专家:

孩子大声讲话是从老师、家长身上习得的

“孩子喜欢大声说话,和父母与孩子的交流方式有关。”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吴婧说。

她从儿童心理学的角度分析,认为年幼的孩子非常容易专注在一件事情中,听不见大人说话。而这时,家长倾向于提高音量,让孩子听见自己。久而久之,孩子机会形成一个意识——想要让人注意到自己,就要提高音量大声说话。

“孩子的行为习惯通常是从周围人身上习得的,而童年时期,家长和老师是他们接触最多的,如果家长和老师习惯大声说话,孩子自然也会不自觉地提高音量。”吴婧说。

在她看来,在校园中老师管理孩子时,因为环境吵闹,用“小蜜蜂”或大嗓门来说话,或是家长经常忍不住大声斥责孩子,都是孩子忍不住大喊大叫的因素。

“轻声教育的初衷是好的,但是具体实施过程中的方式方法很重要。”

在吴婧看来,年幼的孩子神经发育不完全,无法准确地根据环境判断应该使用的音量,如果用成人的标准来约束他们,过于严苛。同时孩子天性是好动的,需要有一定的空间来发泄自己。现在由于课业负担比较重,孩子能发泄能量的时间不多,如果在课间仍限制他们说话和跑跳,对他们的成长会有负面影响。

“国外的孩子能课间保持安静,主要是因为除了课间之外,他们有充足的运动时间和运动场所,而我们的孩子却难以获得。” 吴婧说。

因此,她认为合适的轻声教育不能通过强制的要求去压制孩子的天性,而是通过家长、老师自己的行动,帮助孩子养成良好的行为习惯。同时,可以给予孩子充足的活动时间和空间,在满足孩子天性需求的基础上,引导他们养成良好的公共空间意识。

社会学专家:

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公共空间文化,不能一味盲从

对于学习国外孩子在超市、公交等公共场所保持安静的想法,浙江工商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马良认为是片面的。

“我们在国外旅游时,许多被外国人视为‘出格’的行为,主要是因为文化不同,对公共空间规则的具体定义不同。我们的过失在于没有入乡随俗,不能因为这样的差异而否定我们自己的文化。”马教授说。

在他看来,一个国家的公共空间呈现出的模样,植根于这个国家的文化内涵,不能只看表面。

比如,韩国讲长幼有序,他们的孩子在长辈面前会恭恭敬敬;日本含蓄,因此在公共场所井然有序,连打架也会有所克制;英国绅士,因此在公共场合会有许多社交礼节。而在中国,人与人交往会比较热情,如果过于拘谨会被视作冷漠,因此,其他国家安静的交往模式在我们的文化里并不适用。

因此,学校要教孩子有公共空间意识,首先要弄清我们国家的公共空间文化是什么样的,其具体内涵有什么。

“我们可以看到,我们国家在公共空间中的确会有些不好的行为,比如说话声音过大影响他人。但是,社会的迁移是一个缓慢的过程,想要通过强制性的规定获得立竿见影的成效是不可能的,最理想的方法是通过学校教育的倡导,潜移默化地改变。” 马教授说。

记者手记

教育的作用,做一件关键小事

一个人说话的音量,的确直接影响了别人对他的印象和态度。

比如,一个在地铁里大声责骂孩子的母亲,与一个轻声细语教导孩子的母亲,给人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。

嗓门大小是与生俱来,无法改变的,但说话的音量,却是每个人都可以控制的。

所以,杭州凤凰小学推行的“轻声教育”,是教育界正在做的一件关键小事。

记得2014年采访杭州天长小学的科学老师陈甜时,她刚从美国游学归来,她跟记者说了一件感触最深的事情:“美国老师有一套方法,让调皮的孩子们学会在公共场合守秩序。”美国老师对孩子的要求,集体外出进入一座建筑物时,不能说话,甚至要安静到让人注意不到他们的存在。

什么样的教育才是最有用的、最长久的?教会孩子良好的品行,并成为他们步入这个社会最基本的行为规范。

轻声细语,最见人品。古语说,自古贵人声音低,说话平和的人,必定也是一个宽宏大度、待人有礼的人。在社会公共场所,细节见修养,小事见格局,说话的音量便是洞察人品的一个小窗口。

我们对这一代孩子的教育,20年后就会有检验——当他们出国旅游,或者出入各种社会公共场所,他们的行为、说话的声音,不会被人诟病甚至讨厌,说明教育做的这件小事结出了一个大大的硕果。

杭州凤凰小学推出“轻声教育”,校园真的安静下来,老师换下高跟鞋

浙江24小时-钱江晚报 记者 梁建伟 通讯员 陈宏程

走进杭州市凤凰小学,正好是中午时分,学生已经吃好中饭,正在教学里默读。

记者穿着皮鞋,走在教学区的走廊里,发出一阵不和谐的“咚咚”声,于是不得不踮着脚尖走路。

陪同的茅琼华老师呵呵一笑,“我们刚开始也这样子,路过班级门口会踮着脚走。后来,学校大多数老师不穿高跟鞋了,改穿平底鞋,这样走路就不会发出声音来。”

老师们的这个改变,跟学校正在推行的“轻声教育”有关。从2017年10月起,凤凰小学正式推出“轻声教育”,提出了“音量等级设置”的规定,要求学生在不同场合使用相应等级音量说话的新规。

校长缪华良对钱报记者说,杭州已经进入后峰会时代、地铁时代,国民素养要具备国际水准,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——不同的场合控制说话的音量。

缪华良说,“轻声教育”是一件关键的小事,“从儿童成长入手,培养合格的社会公民”。

校园“喧哗”时间多,细思量一年后推出“轻声教育”

2016年,缪华良来到杭州凤凰小学做校长,有一件事让他感受特别深,并忍受了一年时间,后来实在忍不了了,下决心推行“轻声教育”。

“学生实在是太闹了,一到放学时分,从教室里一直到校门口,几乎每个学生都是沸腾的样子。”缪华良对记者说起了那段经历,“老师在整队时,要佩戴着‘小蜜蜂’,一遍遍跟孩子喊口令。学生的嘈杂声很高,老师的分贝必须比学生的声音还要高。”

这样的场面还有很多。缪华良说,学生出去春游坐大巴车,车厢里那个热闹劲,连大巴车司机都忍受不了,班主任只能让孩子们读诗、唱儿歌,把噪音变成一种有序的声音。

“儿童的天性是好动,这一点我承认,但要分场合,运动场上可以尽情放纵,教学楼必须要安静,管住自己的嘴。要做到动如脱兔,静如处子。”

缪华良要做“轻声教育”的想法,更早的源头要从2010年一次在美国的见闻说起。

“那天,我在美国一所公立小学门口看到,一个校长把全校700多名学生逐一击掌,一一将他们送上校车。”缪校长回忆说,那是美国肯恩大学附近的一所普通小学,孩子们击完掌坐进校车,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,大家都安静地坐着,没有出丝毫声音,这在中国几乎是不可能的。

“在出国旅游时,外国人对我们诟病比较多的就是大声喧哗,而这要从公民教育入手去改变,在不同的场合控制好说话的音量。”

凤凰小学的“轻声教育”,对不同场合有不同的音量等级设置。比如,专注倾听、就餐、集会及公共空间等,要0级音量静无声;课堂上同桌交流,或课间两人交流都要用1级音量悄悄说,尽量不让第三人听到;一个人课堂上当众发言,用3级音量,平常说,让全班同学都能听到;在阶梯教室舞台上,用4级音量,大声说;户外活动、集会演讲,室外运动比赛等,用5级音量,放声说……

每天中午,学校要求孩子持续默读半小时,各种做操入队要求0级音量贯始终,目的就是培养孩子的专注力,帮助他们安静下来。

放假时等家长来接,孩子们安静地看书

“轻声教育”已经推行了快2年了,效果如何呢?

缪校长向钱报记者分享了一件让他非常感动的事情。

“前几天放学后,我想看看学生们的状态,走到校门口看到的一幕,让我有些吃惊。”缪校长说。

只见保安室门口有十多个孩子在等家长来接,他们坐在一个个不同颜色的小箱子上。

“学期末,孩子们要把自己平时放书和工具的箱子带回家。根据箱子的颜色,我可以判断他们来自不同年级不同班级。所有等待的孩子都很有默契地安静看书,连交头接耳都没有。”缪校长笑着说。”缪校长笑着说。

学校一位做了10多年的班主任对记者说,现在放学时校门两头会出现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——学生整队从教室到校门口,几乎一点声音都没有,他们有序排队静静走出校门;而校门外等候的家长,一边聊天一边张望,孩子出来了大声呼喊着……

记者到达学校是中午11点30分,汽车一点点靠近校园,没有听到嘈杂的叫喊声,进入学校后,安静得给人一种不敢大声说话的感觉。

校园一楼是六年级教室。这时,孩子们正坐在座位上,埋头吃着学校提供的便当。大家将便当盖子垫在便当下边,桌面收拾得也非常整洁,整个用餐过程安安静静没有人交头接耳。

吃完饭后,学生们陆续将便当盒放入班级门口的泡沫箱内,一个垒着一个井然有序。放完餐盒后,许多孩子便在走廊上散步,有的趴在栏杆上说闲话,但声音一点也不嘈杂。

“我记得还没有实施音量控制前,一到课间和中午,走廊里就会有跑跑闹闹的同学,每次我都要提醒三四遍他们才肯听话。”六年级大队委员沈静好说。

但是现在,沈同学在值日时,走廊上跑闹的现象已经很少见了,偶尔会有同学一时兴奋大声说话,但提醒一次之后就不会再犯了。

一个手势就安静下来,老师不再需要“小蜜蜂”

“我记得刚进学校时,为了能让孩子们听得见我讲话,我每天都要带着‘小蜜蜂’说话。”学校三(4)班的班主任陈婷婷说,她是一名教龄4年的年轻老师。

刚开始带班,她接手的是四年级,对一个年轻女老师来说,最大的挑战就是组织纪律,每次学生吵闹,她都要用比他们更大的音量去制止。后来接手一年级更是如此,开学头两个月声音就哑了。

那时她不得不使用“小蜜蜂”讲话。不过现在,陈老师已经不再使用“小蜜蜂”了,当孩子吵闹时,她用一个手势就可以制止。

“每次吃饭、出操,如果该安静时他们在吵闹,我只要默不作声地做一个‘0’的手势,他们就能心领神会。”陈老师说。

她对“音量等级设定”的规定非常有感触。

“其实只要给孩子细化目标之后,孩子自然就有意识控制音量了,以往老师对孩子大声讲话,孩子会更大声讲话,用‘小蜜蜂’往往也会适得其反,让学生更加聒噪。”陈老师说。

在“音量等级设定”实施以后,校园里的女老师们还有一个明显的变化——不穿高跟鞋了。

钱报记者在学校里逛了一圈,碰到了几十位女老师,几乎没有穿高跟的,即使有跟,也是短短的粗跟。

“穿高跟鞋在走廊上走,一定会发出咚咚咚的声音,现在校园安静下来,这个声音很刺耳,所以我通常都穿平底鞋,即使必须要穿高跟鞋,路过班级门口我也会踮着脚走。”茅老师说。

一位正在给孩子上课的老师